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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29 14: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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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地一逆旅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
叮的一声,是渊虹被重重击飞出去,斜插进灰白色的大理石柱中。
鲨齿锋锐而奇诡的剑锋微微陷进颈项的皮肤里,于是有一线微薄而腥甜的血珠渐次顺着古铜色的剑锋游走开去。
卫庄的脸凑的他很近,以至于他能清楚的看到对方唇角上勾起邪魅而有些张狂的浅笑。
“三十五招。师兄,你的剑法退步到这样的地步么。”
盖聂没有答话。
刚才激烈的交手使他胸口未愈的旧创几乎全部崩裂开来,他只是负着手,黏稠的鲜血却一点一点濡湿了深灰色的衣襟。
“我知道这不算绝对公平,可是师兄,”卫庄好整以暇的笑着,更加凑近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处:“无论如何,这一次,是你输了。”
他仍是沉默着,无声的绞紧了眉宇间的折痕。
白发的男人仿佛了然似的加深了笑容。“还是不打算说么?”
“哈,师兄,有时候真觉得你某些时刻固执的可爱。”距离产生的压迫感终于迫使盖聂动容的后退了一步,不意后脑却重重撞在黄铜制的柱子上,略偏过头去才发现,随着两人打斗的移动,不知不觉,他身后已只剩下那宽大的黄铜寝台。
“你认定的事情,都是一辈子也不会改变的吧?”是他的错觉么,这种时刻竟然有一瞬间从对方胜利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落寞,随即被湮没在之后的话语中:“所以这种时候,我就只要烦恼怎样找到你的极限就好了。”
男人的面孔在他的瞳孔中诡异的放大了。在盖聂理解这一事实之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工口很渣和谐之OTZ等待某人修改版QAQ
其实地狱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沉入昏迷之前,他最后这样问自己。
卫庄撑着头,有些无聊的看着榻上的人。
盖聂自睡梦中仍紧皱着眉,一手搁在胸口,半握成一个扣剑的姿态,不知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抑或是又被魇在了那些深远而又痛楚的梦境里。
他已经连续烧了三日。胸前的剑创再次裂开后由于炎症而变得难以愈合,加上……激烈的情事后引起的高热,三天里他额上薄薄的冷汗几乎没有消退过。
卫庄紧盯着他蹙紧而仍显得沉郁的眉目,微微出了神。如果就这样持续下去,用不了再三天,这位绝世的剑客就会在病痛中绝离于尘世罢。他曾经以为这是他最想要追求的结果之一……追上他,折服他,杀了他。可当那些永恒的胜利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却又生出一种孤寂的索然。盖聂死了之后呢?他可以轻松的独立于剑界的巅峰,从此不必再时时仰望那个足以被称为天才的阴影。或许闲散一些年以后他也会试着挑两个徒弟来教养,然后告诉他们生命的意义在于争斗……只有争斗。大概仍是会有对手的。从诸子百家的各路英雄到蛰伏在身后的危险的盟友。
可是再不会有一个像盖聂这般了。他清楚的知道,再不会有像他一样能够让自己在多年争斗中产生近似情感的默契,再不会有人能够长久与他保持这样危险的平衡,再不会有人像他这样值得自己花费全部心力去……抓在手里。
他下意识的更加紧盯那坚毅的线条与单薄的唇色。他仍然能够鲜明回忆起将他困在怀中一点点深入进去的感觉,温热的肢体,修长的骨节,混乱而没什么实际效果的挣扎,还有时时处在崩溃边缘的表情,让他错觉相比一次身体力行的惩罚,那甚至更接近一种享受。优雅的将还在挣扎中的猎物一点点撕裂而后拆吃入腹的享受。因为世族的关系,生长于韩国宫廷的卫庄向来知道自己是不讨厌男人的,而那一日美好而残酷的体验甚至让他有些喜爱这样的活动了。
盖聂浅灰色的衣襟仍敞着。卫庄事后曾叫人来给他的伤口做过基本的处理,可是血迹仍然从绷带下氤氲开来,染成一片鲜艳而凄惨的朱砂色。完好的半个肩膀上仍留着咬伤与深深浅浅情事的痕迹,手腕上被腰带勒出紫红的印痕也并未消失。卫庄突然有些期待他醒来后自己看到这些的感想。
——那么还是让他醒来吧。
这样想着,他有些恶质的勾起唇角,抬手叫了赤练。
“来,阿聂,饮了这杯百里花红,你我便算是结拜过,从此便做万世的兄弟可好。”
黄衣的青年有些随意的靠坐在酒肆的勾栏前,一只薄瓷的小酒蛊被递到他手中,澄清的酒液隐隐散发着甘冽的气味。
耳边有柔和的乐声,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竹帘之后小高垂落的白色衣角与刘海下浅浅的笑。他想荆轲说的很对,小高的手总是更适合操筑弄缶而不是拿剑。另一只酒盏凑过来与他碰了碰杯,随后黄衣青年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而他只是一直握着那只小小的白瓷酒蛊,神色极为温柔。
那是一生最好的岁月了罢。自己仍是初入江湖不久的青年,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皆是英豪。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所有的人都还在,荆轲,丽姬,小高,雪女……一盏薄酒,一桌小菜,坐看浮生一日闲。
倏的一阵风起了。盖聂仰起头,浅浅合上眼睑。浅笑与乐声都渐渐淡去了。他只能握紧手中小小的酒蛊,可最终那些细小的瓷片也从他指缝间簌簌的飘落下去。
终于只余他一人,端坐在空旷而无人的房间里。
似乎是睁眼的同时他偏过了头,于是已经被蒸得温热的毛巾从额角滑落下去。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伸手去捞,被沉痛和疲劳控制的手指甚至连抬一抬都是极困难的。
视线很模糊,夹带着高热引起的疼痛感,他眨着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又失明了一次。
他艰难的抬起手,想试一下额头的温度,却如某人所料在察觉到那些淤痕的刹那睁大了眼睛。
汹涌而不堪的回忆无声的涌上来,他紧皱了眉,几乎希望自己是陷在了又一个梦魇里。
羞耻的低吟,温热粘腻的酒液,被压制的躯体与陌生且不合时宜的情欲。那些狂乱而苦痛的细节以及由此衍生的,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在记忆里鲜明的转载沉浮,使得向来淡然的中年剑客对自己产生了深重的厌恶。
手指无力的落在额上,他沉沉的合上了眼。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与卫庄,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关系。
他纤长的手指紧抵着自己的眉心,可是从额头传来的灼热和疼痛并不能转移他凌乱的思绪。
男人与男人间的情事,他……并不是一无所知。
昔年他在嬴政身边担任贴身护卫,曾被允许在咸阳宫内随意走动。那时候的盖聂因为沉默寡言而显得格外不易亲近,年轻的绝世剑客闲暇时做的最多的事也不过是独自步行去禁宫深处的东偏殿借阅那些封尘已久的竹简。
某一日抱着四五卷先代太史公手记回到自己居所的途中,他却在本该荒僻无人的回廊之间察觉了异常的响动。出于一个剑客的直觉和谨慎,盖聂即刻放轻了脚步,将身形隐没在禁宫宽大的廊柱之后。
看清拐角处的两个人影时他压抑的动了动唇,可是终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峨冠博带的帝王之冕。象征世子身份的紫金冠上垂落着飘舞的浅玉色丝带。
织着九龙缠纹的玄色织锦覆压住北地特产的雪白桑锦。
那些宽大的袖摆与衣带层层叠叠垂曳在天青色的砖石上,交织着,如同一种无言的纠缠。
秦王嬴政与燕质子丹。
“子丹,你在躲我?”少年秦王低声这样问着,一壁皱紧了眉,强迫似的捉住白衣青年纤细的手腕。
彼时嬴政亲政未久,仍未脱去稚气的少年模样。象征天地玄黄的玄色正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些宽大。他仍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不免比大他五六岁的青年矮了半个头去,可腰背却早已足够宽厚,倔强的微扬起下巴盯着眼前的人,目光灼灼然使身在远处的盖聂偶尔瞥见都有一种被刺透了的错觉。
“阿政,你多心了。”白衣的青年却只是笑着,缓缓欲将纯白的衣袖自他之间抽离出去。“你亲政之后诸事繁杂,本不该将心思花费在这些琐事上,更不该独自跑来偏殿寻我。”他的笑容温和流丽,明明已是过了二十五岁的人,仍然有种紫藤萝花一样寥落的清雅。
“你不许走。”少年执着的捉紧他的手腕,再向前一步,燕国太子已被他迫着靠在宫柱上。“丞相去了,母后也不要我了,子丹,我只剩下你了。”
“真是孩子气。”白衣少年的叹息里有些无奈,终于只是抬手抚平他的额发:“都已经是一国之主了,不可再这般任性才好。你也知道,我终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可那只手即刻被拉下来压在朱红的宫柱上,在姬丹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前,少年的唇已经霸道的凑了上来。白衣的少年愣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睑,可眉宇间淡淡的蹙成一点忧色。
青涩而有些鲁莽的吻并没有持续很久,可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子丹,你答应过我的。”少年的声音急切:“你若是要走,我灭了燕国也一定带你回来!”
步出偏殿大门之后盖聂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脚步顿时显得凌乱起来。
……男子与男子……么。
秦国的王,与燕国的太子。抛开那些关于背德的议论,不说,这样的身份立场,似乎注定了在深厚的情感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他恍惚着,在青石的阶梯上绊了一步,怀中的卷轴因为失去平衡被震落在地,轱辘辘滚动开去。
他顿了片刻,方才弯下腰去捡。
……可是怎么痛的这么真呢。
他回想起少年秦王那咬着牙收紧双臂仿佛要将人陷死在怀里的拥抱……再覆压在唇上时,撕咬一般带着嗜血味道的吻……以及白衣青年垂下眼睫却终于没能藏住的一滴泪光。
那些最终扣紧了衣料的青白手指,是太痛了,还是终于舍不得放开手去。
他仿佛能够嗅到那些绝望的纠缠背后更为支离破碎却浓厚似血的情感,却终于不能分辨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些什么。
大概终于还是太喜欢的缘故罢。
将这些久远的情景封尘入记忆深处之前,他曾经有一瞬这样模糊的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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